第10章

郑枚生低着头，看着杯子，手指的关节有点白。他这个样子，我在七年里只见过一次。是他外公去世那年，他连夜赶回老家，我陪着他去。他一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，就是这个样子，低着头。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茶，一句话不说。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，就坐在他旁边，陪了他一夜。天亮了他才开口说话，说，谢谢你陪着我。那是他第一次谢我。我摇了摇头，把那段记忆压下去。“你想说什么。”他抬头看我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我不知道。”“你不知道。”他说：“我想了一路，一直到昆明，都在想我该怎么跟你说。”“但到了这儿，我就……不知道了。”我靠着椅背，没说话，等他继续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说：“我一直觉得我能控制所有事情。”“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对，但我以为我能控制住，不让任何人受伤，不让任何事情失控。”“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下去。”我看着他。“你的意思是，你觉得你很厉害，能同时骗两个人骗到最后？”他皱了皱眉：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“那是什么意思，郑枚生，你说清楚点。”他把杯子放下，抬头认真看着我：“我的意思是，我以为你不会发现。”“所以你没想过要结束这件事。”沉默。“对。”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，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了一下，不重，但很准，正好落在某个地方。我说：“谢谢你，这是这七年里你跟我说的最诚实的一句话。”他神情有些崩。“鹿年……”“行了。”我站起来：“你今天在这儿休息一天，明天走吧。”“我没叫你住下来，但你在门口坐了一夜，我不好真的不管你。”“我去买早饭，你要吃什么。”他看着我，好半天，低声说：“随便。”我出了院门，走到街上，拐进巷子里，找到那家每天早上都排队的卷粉摊子，买了两份。等卷粉的时候，我靠着旁边的墙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听着摊主铲子敲打铁板的声音。我想，我不恨他。这让我很意外。我以为我会恨的，我以为当我面对面坐着跟他说话的时候，会有很大的情绪。但没有。只是很累。七年，我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等他，磨他，说服他，让他看见我，让他回应我。而我把力气全部用完了。剩下来的，是很彻底的空。郑枚生在民宿待了一天。他没有再试图解释，没有再说我爱你，没有再提什么重新来过。就坐在院子里，发了一下午的呆。晚上我做了两碗面，端出来，他接过去，吃完，把碗洗了放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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