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一声仿佛从深空最深处裂传出的震天巨坠撞响过。我感觉自己的肉骨重沉如破絮坠入大地,但视线却刹那飘转飞扬,猛然提拉向冰冷的半天顶干。我低着脖看,黑透如浓胶的水泥板路面底,一具瘦若黄黄干树枝的残破姑娘,头颅正往出溢溅着鲜丽似艳玫的红浆。那就是我。十八岁,没有一根飘荡青丝,连名字都被抹入黄灰的苏念。就在此时,老楼重铁防盗大院门被一阵爆疯力砸大而开。沈洛满脸淌尽骇极白冷死水,跌跄哭嚎如失魂老兽:“救命啊——!流血了啊!喊人啊,出大力救苏念啊!!”震闹穿了宁和长夜,那扇虚伪厚闭的偏卧老套内房里,传出我不耐怒冲的新妈的脚步呼响。她踢踏开凉底鞋,从高飘飘顶台上探头怒喝:“大半黑天你耍哪样颠癫?没死绝就给我滚回家睡觉!明旱考堂误半刻,看我拿火烧你几块骨屑!”她极力揉开昏糊眼皮,慢慢俯对向下空。借风下红灯闪动,她瞧住了那滩迅速变黑扩大如海潮的厚血池,以及被折碎了四肢摆荡如死木公仔的瘦细之躯。我悬空轻静在半霄,看她那向来偏狂妄慢的枯皱面相,自迷茫转至错震,重又沉为极度的冷漠与荒鄙。她根本不叫,反身便拖动我爸沉如牛尸的粗厚身干:“听着!楼底有人闹出了凶丑祸事。辰辰要转生托吉象,这一家门今朝必不能染了半面阴衰晦气!”我把灵魂凝至最轻静幽虚的大息处。真可叹啊,死了这具肉身,我的恨意仿佛散尽大洋,独留彻透到底的寒冷狂笑。我妈拉着还没睁全眼的男人直接避绕路头,披着粗布大衣一路疾跑奔出后侧暗巷。没有回头看一眼她腹生肉养、碎裂落地的亡女。他们的终点,依然是那座高立西郊老岭的青苔祖墓地。我不由自我掌控地被一股异怪的因缘狂风牵拽,悬在两老枯腰之后,瞬时便浮掠落至深山青石大碑地。阴冷大风过林,林鸟声尽如尸啼。那块属于“爱子苏辰之灵”的冰晶厚碑前,香花火果红亮似春盛。我妈扑通一声暴碎双膝跪没倒在湿滑软沙上,头扣着冷硬无暖意的碑门,爆叫着深厉的绝恨声哭吐:“我的好儿啊!我真不该去信那疯野半盲师!他说拿你这生时八字去再催胎血,我就能重赢你活泼下地!”“可我养着养着,这绝情臭畜怎么看怎么反戾!她不吃你香油炸花生,她不去念那机工器具书,她不仅不替你长回男骨劲体,还要做疯了脸往京师学堂飞步逃窜!”我荡在他俩肩上虚空气流里,喉嘴虚浮拉笑出一丝没有声的震颤。好一盘偷梁换柱,算命换身的歹谋深锁啊!原来我的出生活临,从最初第一天落凡起,就是一场被巫术诅咒的祭骨活剧。我不是错生了骨血,我是被当做了借具返魂的假陶胎。怪不可恕,因为我终究长出了属于独行长人的本心血性,没能如她迷愿变出第二个好苏辰。所以我该死,所以我死都带着脏秽败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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