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
霍钺收到密信时，指节捏得泛白。上面只有八个字：余孽借兵，犯我边疆。他沉默了许久，才抬眼去看站在廊下的公孙仪。这半年来，他们一个劈柴烧火，一个清点货单，谁也没提过回宫的事，可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“我此去，未必能回。”霍钺的声音很低，带着未愈的咳意，“若我回不来……替我照顾好时月。”公孙仪终于抬起眼：“你明知道，我照顾她，从来不是因为你的嘱托。”“我不是在交代你。”霍钺说，“我是在求你，这世上旁的人我都不信，我只信你。”“若我不测，由时月即位，你为摄政，倾举国之力，也要护她周全。”风从渡口灌过来，吹得公孙仪袖袍猎猎响。他沉默良久，终于点了一下头：“知道了。”霍钺不再多言，转身朝官道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住了，没有回头，只背对着说了一句：“别再让她受苦了。”马蹄声渐远，直至消失在晨雾深处。公孙仪站在原地，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秦时月披着一件披风，身旁是刚睡醒的璋儿，站在廊下，目光望着霍钺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，璋儿仰头：“娘，父王走了。”“嗯。”秦时月应了一声。半年后，边境八百里加急的战报，是先以捷报的形式传回的——赵国余孽尽数剿灭，代军大胜。可紧随其后的，是灵车缓缓入山的轱辘声。士兵抬下来的，是霍钺的棺椁。他中了流矢，箭簇淬了毒，没能撑到班师回朝。秦时月走了过去，指尖抚过冰冷的棺木，没有哭，只是站了很久，久到璋儿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，她才缓缓开口：“开棺。”棺盖揭开，霍钺身着那套玄甲，面容安详，仿佛只是睡着了。他怀里还揣着一块未雕完的羊脂白玉，正是当初他想雕给她的那只兔子。秦时月伸手，拿出了那块玉。玉上沾了他的血，温热早已不在，只剩一片刺骨的凉。她终于落下泪来，却只有一滴，很快被风吹干。即位那日，咸阳宫前百官列班，气氛肃杀。秦时月着一身玄色衮服，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，十二旒冕冠垂下玉珠，遮住了她大半张脸。她牵着璋儿一步一步踏上丹陛，身后跟着公孙仪，他替她托着那方传国玉玺，走到丹陛之下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单膝跪地将玉玺举过头顶：“臣，参见陛下。”阶下起了一阵骚动。几个老臣沉着脸互相对视，终于有人出列，拱手道：“先大王虽留有遗诏，然国不可一日无君，亦不可由妇人临朝，当从宗室中择贤者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公孙仪已经直起身来。他转过身面向朝堂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满殿寂静：“遗诏在此，玉玺在此，谁敢异议？”他从袖中抽出那卷明黄色的帛书，展开来，一字一句地念过，最后道：“诸位若对遗诏有疑，尽可当面对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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